碎片
Written by Dr.Yion
I. 炜表哥留下的碎片
忘了是什么时候了，炜表哥问我，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不假思索地说，我的愿望就是以后可以赚很多的钱，
让爸爸妈妈的下半辈子过得安逸、幸福。
这是我最想实现的愿望，一旦我达成了，
我的生命于我来说，已经不再重要了。
炜表哥言凌色厉地批评我说，你，永远给我记住，
死是很自私的，所以，任何时候，
都不可以轻易说死。明白吗？
我就像驯服的羔羊似的点点头，然后附上干涩的微笑。
炜表哥对家族人的印象很不好，
全家人都看不起他，甚至对他的我行我素反感。
每次我们家人聚餐，表哥都尽量地很少说话，
就连茶前饭后的闲谈都极少夹杂着他的声音，
似乎他从不享有发言的权利。
而每次我都会悄悄地留意着他，看着他把饭大口大口地吃下，将嘴巴塞得满满当当的，
眼神中却充满着压抑和不耐烦，有时甚至会带有仇恨。
我一直也想不明白，到底真的是表哥不好，还是家人的意见太偏激。
其实表哥是个很开朗的男生，风趣健谈，
他做事也有自己的方式和分寸。
也许就是因为他从来不喜欢按照家人安排的去做，才最终换来他们的鄙夷。
这些表哥也是知道的。
这是在一次过年的时候表哥告诉我的。
那一次我才真正认识到炜表哥，他并不像家人说的那样忤逆，
他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向往的生活。
他跟我说，做什么事情，只要尽了力就行了，
就算结果不能让自己满意，只求能无愧于心。
他还跟我说过，这个世界其实没有一步登天的事，凡事不能太激进。
不然你就会像你表哥我一样，被别人看不起。
跟炜表哥谈话是件很轻松的事，他不像其他的表哥那样，
总喜欢摆个老成持重的架子。指摘你这个不好，那个不对。
他的语气永远是那么自然，永远不会让我感到有压力。
他问过我，有没有女朋友了。我说没有。也许是我的要求太高了，所以一直找不到合适的。
他就说，你现在还不能要求别人，
等以后你功成名就的时候，你才资格对别人做出要求。
你只需要注意一下你周围的女生，漂不漂亮没关系，
只要你喜欢他，她也喜欢你就够了。
这世界上是没有完美的人的，其实和女孩子交往也是在煅练自己的交际能力......
直到现在，我还记着表哥跟我说的话。
每一次，他都会给我留下不可抹去的记忆。他还问过我是不是处男，
当时我还很害羞地说是。表哥就取笑我说，你现在满十八岁了吗？我说满了。
表哥说，很好啊，你现在成年了，可以乱搞了。
但是有一点你必须注意的，千万不要跟十八岁以下的女生发生关系，还有，
跟她们搞的时候要做好措施，千万不要“搞出人命”......
这些我都记得很清楚，就像写成了的一部小说，一页页地记载在我的脑板上，
力透纸背。 我很敬佩炜表哥，但为什么他却不能拥有完满的亲情？
炜表哥和我们一样，是源自同一条血脉，我们的身上流着同样的血液。
为什么家人们要这样对他？
我想对家人们说，还有一个人，被你们遗忘了!
我希望有一天，我、炜表哥，还有全家的人，可以没有任何隔阂，
没有任何代沟地生活在一起!永远幸福、安康!
记于 05年8月23日午时
II. 阿横留下的碎片
那时候我才三年级，被周围很浓烈的不习风气薰沐着。所以我开始了吸烟。
而至今仍是我最好的朋友鸭子，似乎也是那时候抽起烟来的。
我还记得有一次，我从家里偷出一包555的香烟，
然后找到一个空旷的地方，大口大口地抽了起来。
像是饿坏了的老虎。
不消一时，一包555便全部化成烟雾，在空中散去了。
那时阿横也是抽烟的，不过不像我那样，欲壑难填，
没有烟就不能过活。他只是偶尔抽上两口。
后来有一次，不知道他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说在我们这种年龄的人，抽烟是长不高的。
这真是个很震撼的消息，我就是那次被震撼了。
现在看来，似乎当年阿横的说法有点幼稚，却也绝不会是不经之谈。
可是，我却像一个虔诚的信徒深信本教的供奉的神圣一样，
对阿横的话深信不疑。
那个时候，我读五年级。
自此，不吸烟，便成了我的信仰。于是我很顺利地戒掉了烟。
只是鸭子，他还一起抽着，或许从那时候起，
他就已经养成了桀骜的个性。
2005年岁末，我躺在床上，突然心血来潮地抽了一支久违了的烟。
我已经不会抽了，所以还没抽到一半，就感觉头晕得紧，
干哕了一阵后，还吐了一地的酸水。
虽然我现在仍然是不够高，但我还是会相信阿横说的，不会淡忘，
因为这也是一块碎片，一块谁也无法重塑的碎片。
横，谢谢你!
记于06年元月27日傍晚
III. "故人"留下来的
赵伯伯和钟伯伯是爸爸的两个忘年之交，在几年前，他们先后离开了人世。
印象中，赵伯伯是不修边幅的，他只有一种装饰，或者说根本不算是装扮。
一年四季，披在他身上的都是那件破旧的黑色西装，里面挂件白色的衬衫，
天冷的时候，只是简单在西装和衬衫之间加上一件马褂。
赵伯伯就是这样朴实，全方位的朴实。
虽然这个形象已经无法用生命来维持，却永远在我的记忆中"形象"化了。
赵伯伯沙哑的嗓音里，总是透露出很浓重的沧桑感。
我还记得，每次赵伯伯长途跋涉来到我家，都会带来一些特产，
并且是些让我全家人都喜闻乐见的味道。
最开心的，应该是爸爸，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而赵伯伯带来的似乎不是那些厚重的礼品，而是牢不可破的真挚，与爸爸无间的真挚。
我7岁那年，我们一个家族的人回到湖南嘉禾的祖居地，做大众清明。
那时我尝到了那里的地方小吃，油茶，米豆腐还有一种用油煎得香香的米饼。
那些日子，我还学会了几句蛮像样的嘉禾方言。
然而现在除了"吃饭"和"喝茶"之外，
其它的已经忘得差不多了，毕竟已经有12年没有复习过了。
清明结束后回家的路上，我们的车子抛锚了。
这时离赵伯伯的家刚好不远了，我们便齐力推着车来到赵伯伯的家，
并决定在他的家里留宿一宿。于是我们的车便跟大部队脱离了。
那是我第一次去赵伯伯家，在他有生之年里，也是最后一次。
最让我不胜憾然的，赵伯伯离开的时候，我不在他身边，没能见他最后一面。
除了朴实的形象，赵伯伯什么也没有给我留下，
甚至连一张相片也没有。而他的全名，我也不知道。
但我没有打算从爸爸那里获悉这些，因为我深信，
对于无法挽回的美好，保留已知比追问未知更加明智。
和赵伯伯一样，钟伯伯离开的时候，我也不在他身边。
还记得钟伯伯每次到我家做客，总喜欢把我举高高的，举过他魁梧的身材，
然后满脸笑容地说，那么轻的，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我总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把眼睛移到其它地方，不敢看伯伯的脸。
但是我喜欢被钟伯伯举高的感觉，很惬意，
甚至我会为了这种感觉，刻意跑到钟伯伯跟前，伸出双手，
等待着被那双孔武有力的手臂高高举起，安然接受那句熟悉的话，
那么轻的，是不是没好好吃饭。用桂林话讲的，很亲切。
渐渐地，我长大了，那种被举高的感觉也渐渐淡了，到最后，索性就没有了。
也许钟伯伯是真的举不起我了，于是换成了用手在自己的身上比着我的身高，
然后抚摸着我的脑袋，惊喜地说，长那么高了，
多吃点饭，以后长得像伯伯那么高。
现在回想起这些，感觉犹新。或许美好的回忆真的就像一壶酒，越久就越醇。
但是，好景从来不会很长久。
与钟伯伯阔别已久，得到的却是关于钟伯伯的不幸消息。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爸爸的反应也一样，甚而更甚。
那是钟伯母告诉爸爸的，钟伯伯的癌症已到了晚期，时日已不多了。
医生说，最多可以撑到一个月。不久后，爸爸便决定带着我们到医院，去看看这位垂危的忘年好友。
然而钟伯伯没有等到我们，他便义无反顾地离开了，一个人，往西行，一直往西。
失去生命，对于一个人来说，或许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的是自己在乎的人。
对于我来说，就是这样。但我觉得，爸爸才是最痛苦的，短短几年，就痛失了两位好友。
爸爸一定哭了，悄无声息地，躲在内心里崩溃。
确实，好人不能够长命，但是，却可以长生。
赵伯伯和钟伯伯都走了，带走了我的生活，留下了永不磨灭的高大形象，在我胸口，落定。
记于06年4月15日夜
